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宋章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,再没了气息。
梁村的人早就恨他入骨,怨他当初的所作所为害了梁村和梁翠儿,也不愿意为他收尸,就那么弃之不理。
留情和顾长生闻讯赶来的时候,梁翠儿正在替宋章整理遗容。
“幼时宋章的父母曾教过我读书写字,也算是还他们一番恩情了。”
她解释了一句,冲两人歉意地笑了笑。
“夫人快回屋歇着吧,死人晦气,莫让他冲撞了你。”
留情没动,目光落在梁翠儿脸上,总觉得这姑娘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。
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,她觉得这人一看就是个性子不俗的,果然为人胆识过人,做事果决坚韧。
但现在她眼里却好像没有了光,看样子也不像是因为亲手杀了情郎的那种痛苦。
说不上来。
留情和顾长生对视一眼,都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异样。
梁翠儿前去埋葬宋章,两人便悄无声息地远远跟着,直到来到了梁村的墓地附近。
他们看见梁翠儿把宋章葬在了他的父母亲人旁边,然后又独自来到了一座墓碑前。
那是她爷爷的墓。
“爷爷,翠儿不负您苦心,终于让所有梁村人都能安稳度日了。您夙愿得偿,愿在天之灵能够安息。”
她低声说着,在墓碑前停留了许久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片刻后,她从腰封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,摊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拔开瓶塞,抬手就往嘴边送。
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,但顾长生直觉不太妙,与留情对视一眼,便毫不犹豫地用石子击碎了那个瓷瓶。
黑色的汁水顿时溅了一地。梁翠儿一怔,下意识地四处张望。
“梁姑娘,好端端的,为什么要想不开?你的心愿理想得以实现,正是苦尽甘来的时候,不是吗?”
顾长生沉声说着,走上前去。
“郎君……夫人!”
梁翠儿看见他们,沉默片刻,露出一抹苦笑。
“是啊,梦寐以求的事终于实现了,可恰恰是因为得偿所愿,我才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了……郎君也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堪,我的事迹那么多人知道,活在这世上难免会有数不清的流言蜚语。”
“我虽然不惧怕旁人的议论,却也觉得承受起来太辛苦,不想那么累地活着。”
她只想让自己轻松一点罢了。
留情这下明白了。
梁村的未来是梁翠儿牺牲贞洁、忍辱负重这么久的信念支柱。
如今梁村即将被划入大周范围,不再是黑户流民,这是好事一桩,但对于梁翠儿来说,让她坚持咬牙活下去的动力也就消失了。
喜悦过后,过往的经历回忆席卷而来,便都是茫然与痛苦,没了牵挂才会想一死了之。
人活在这世上,最怕的就是没有盼头。
顾长生忍不住道:“梁姑娘,此前我便说过,你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,你所做的事不该被打上不堪的定义,你……”
说到一半,留情忽然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梁姑娘,匪患的事情虽然解决了,可你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啊。”
梁翠儿一怔:“……夫人的意思是?”
“我们刚才和卫缨探讨了一下,这几片山林范围不小,将来纳入大周的话,也不会被划入襄州城范围内,而是在此地单独画出一处郡县。九寨范围内有不少原住民,刚好满足一个县城的规模。”
“既然要规划为县城,就得选出个县令,这个位置非你莫属。”
梁翠儿顿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:“什、什么?县令?我?”
她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,难以相信自己从留情口中听到了什么。
“是啊,你是上任梁村长的亲孙女,唯一存于世间的血脉,还以一人之力在九寨动乱中保全了梁村,为他们争取到了入籍大周的机会,你是这片土地的大功臣,谁能比你更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?”
留情觉得,梁翠儿显然是个很有责任心和事业心的女性,与其用言语鼓励她,说不定实实在在的责任更能唤起她对活着的信念。
这事儿还没有跟卫缨提起过,但她是真心这么想的。
考虑梁村今后的发展,也是在帮云苓和萧壁城处理政务。
梁翠儿从惊讶中恢复过来,无奈地笑笑:“夫人,您就别说笑了,我知道您是好心……”
“不,我是认真的。”留情一字一句地道,“我与大周帝后交情匪浅,梁村的事完全可以做主,我希望你未来能担任梁村的县令。除了你之外,这个位置让别人来我都不放心,没人能比你更加尽心尽责地为这片土地和百姓们着想了。”
顾长生也很快反应过来,点点头道:“不错,我们大周有了女将军、女夫子,很快也会拥有第一位女县令了。方才我们还在探讨,将来这片土地要以你的名字来命名,就叫它梁翠县。”
话音落下,梁翠儿感觉自己的头脑晕乎乎的。
她好像看不见眼前的人,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,但她知道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里面藏着的全是激动与渴望。
“真,真的吗?我一介女子……担得起做大周的第一位女县令?”
“自然。你的胆识谋略,尽职尽责,坚韧隐忍,都将被刻于石碑之上,世世代代地流传下去,在这一方土地名垂青史。”
既然这些事迹早晚要传开来,那就让它永远流传下去,让这片土地上的后来者们都记住先人为他们做的一切。
顾长生的声音在耳边坚定地响起,明明是再平静不过的语气,像在诉说天气一样寻常,却莫名有着重重敲击心灵的力量。
有什么东西从梁翠儿的内心深处破土而出,让她的整个灵魂都活了过来。
就连留情也忍不住看了顾长生一眼。
她一向是个心静如水的人,刚才却也忍不住被顾长生的话说得有些心潮澎湃。
难道是因为他作为清漪书院的院长,平时给学生们搞鸡汤热血演讲搞得太多了?
“我……”
梁翠儿的声音还有些哽咽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丧气了。
“郎君和夫人这样看得起我,那我便尽力一试。”
留情笑道:“这就对了嘛,死什么死,活着多好。当县令多威风,以后出门都有人喊你梁大人,不比躺在这儿强?”
梁翠儿被她逗得破涕为笑。
“夫人说得对。”
她看了眼爷爷的墓碑,又看了眼山雾中的村舍,眸中再次有了神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