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叶宝珠放下茶杯:“何少没告诉你?”
“何少说你是三月三,说《缉凶》和《龙的传人》是你写的。”程远山的手指在稿纸封面上轻轻摩挲着,“但我以为你写的是侦探小说、神话小说。这个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四个字,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程远山想了想,坐直了身子。“第一个故事,苏珊。她杀了丈夫,但读者不会恨她。她会觉得,这个人该死。这个分寸,很难拿捏。写过了,苏珊就成了冷血杀手;写不够,观众会觉得她小题大做。”
“但你没有让她变成一个冷血杀手,你让她哭、让她怕、让她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发抖。她杀人之前,在房间里站了很久,反反复复叠柜子里的衣服。这个细节……太好了。”
叶宝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“第二个故事,Lin。”
程远山翻开稿纸,找到那一页:“丈夫出轨,她恨他。但她看见丈夫失魂落魄自杀时,她的恨又变成了另外一种别的东西。可能不是爱情,更复杂人性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叶宝珠:“齐太太,你怎么想到写这个的?”
叶宝珠没有直接回答:“你知道吗,那些在婚姻里待了几十年的人,很多不是不想离,是离不起。”
“社会的眼光、家人的压力、经济的依赖,捆住她们的,从来不只是那一张纸。”
程远山听着,目光变了。
“第三个故事,妮娜。”他把稿纸翻到最后几页,“黑人女律师,被丈夫和情人联手排挤出律所。她没有拿刀,没有下毒,她去找了那个女人的丈夫,四个人坐在谈判桌上,把股权、房子、车子、存款一样一样地分。”
他抬起头,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。
“齐太太,你知道吗,这种‘文明’的复仇,比拿刀捅人更狠。刀捅进去,疼一下,血流出来,伤口会愈合。但这种……一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叶宝珠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程远山把稿纸合上,放在茶几上,双手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齐太太,这个剧本,我拍了。”
何家轩在旁边笑了:“远山,你可想清楚了。这剧本里有三个杀夫的故事。”
程远山看了他一眼:“何少,李小龙拍《唐山大兄》的时候,有人跟他说,你一个中国人,凭什么在银幕上打洋人?他说,我不是在打洋人,我是在打不公。”
他把目光转向叶宝珠:“齐太太不是在写杀夫,她是在写不公。婚姻里的不公,社会对女性的不公,法律无法触及的不公。观众看的时候,不会觉得她在教唆杀人,她会觉得,终于有人把我想说但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。”
“我在好莱坞混了几年,见过很多剧本。白人写华人,不是唐人街的黑帮,就是洗衣店的老板。不是刻板印象,就是工具人。他们写不出来真正的华人,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们的文化,不了解我们的家庭,不了解我们的婚姻。”
他看着叶宝珠,声音低了些:“但齐太太你懂。”
何家轩在旁边鼓掌,鼓了两下又放下了,笑着说:“行了行了,别拍了。嫂子,你这个剧本,远山接了。接下来怎么弄?”
叶宝珠想了想:“演员的事,我有个想法。”
何家轩看着她。
“三个主角,一个华人,一个白人,一个黑人。华人演员,我想从香江找。”
何家轩点点头:“可以。另外两个呢?”
叶宝珠看了程远山一眼:“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?”
程远山想了想,说了几个名字。
一个是在好莱坞跑过龙套的白人女演员,一个是纽约黑人剧团出身的舞台剧演员,名气不大,但都是科班出身,演技扎实。
“都不贵。”程远山补了一句。
何家轩看了叶宝珠一眼,叶宝珠点头。
程远山站起来,拿着那叠稿纸,犹豫了一下,看着叶宝珠:“齐太太,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?”
叶宝珠点头。
“你这个剧本,背景设在唐人街,但又不完全是唐人街。你把黄种人、白人、黑人放在同一个时空里,让他们互相碰撞、互相照应。你想表达什么?”
叶宝珠靠在沙发上,看着程远山那双亮亮的眼睛,笑了笑。
“我想表达的是,我们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不管是黄种人、白种人还是黑人,在婚姻面前,在背叛面前,在尊严面前,所有人都是一样的。会痛,会恨,会想报复,也会在报复之后感到空虚。钟雅君说过,正义也许会迟到,但绝不会缺席。可如果正义迟到了太久呢?是不是应该有人替它跑一趟?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写杀人犯。我写的是那些被逼到墙角的女人。她们不是天生的杀人犯,她们是普通的妻子、普通的母亲、普通的职场女性。她们不想杀人,她们只是想活下去。只是有些人,不让她们活。”
程远山站在那里,看着叶宝珠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然后他笑了,不是客气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“齐太太,你说得对。我们都是一样的。”
叶宝珠也笑了笑,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茶杯:“对了,还有个东西给你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递给程远山。
“这个剧本的主题曲,我写了词。曲子还没谱,但我脑子里有个调子。你要不要听一下?”
程远山接过那张纸,展开一看,眉头微微一动。纸上写着五个字:《烬色蔷薇》。
词不长,一行一行,写得工整。他默念了几句——
【……他们赠我玫瑰,却藏满荆棘,要我含泪微笑,说这是恩赐,要我吞下苦果,酿成蜜糖,却问我为何眼中,再无昔日柔光……】
他抬起头,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“以破碎灵魂,奏响这战歌。烬色蔷薇,永不枯萎,向死而生,这词……”
何家轩凑过来看了一眼,啧啧两声:“简直就是……把人的骨头拆开了给人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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