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1930年8月20日,刘珍年抵达徐州。
这座兵家必争之地,此时已是中央军的天下,大街小巷岗哨林立,铁甲车沿街巡逻,官兵步履匆匆,一派大战在即的森严气象。
刘珍年一行没有惊动任何人,在侍从的引导下,驱车直奔徐州花园别院——这是娘希匹先生在徐州的临时行辕,庭院幽深,戒备森严,平日里只接待核心心腹与一方大员。
下车之际,刘珍年整理了一身笔挺的陆军中将军装,皮鞋锃亮,皮带紧束,神色沉稳,不见丝毫慌乱。跟随他前来的亲随都被拦在了别院门外,只许他一人入内。
穿过两道岗哨,步入正厅,刘珍年一眼便看见了端坐主位的娘希匹先生。
他一身黄色呢子军装,领口紧扣,胸前佩戴着勋章,端坐椅中,身姿挺拔,一双眼眸显得非常精明,仅仅是静静坐着,便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这股气场,远比刘珍年见过的少帅更为强大,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。
“卑职刘珍年,参见总司令!”刘珍年上前一步,立正敬礼,动作标准有力,声音沉稳洪亮。
娘希匹先生微微抬眼,打量了他片刻,缓缓抬手,语气平淡“你我都是军人,莫得讲这些繁冗礼节,坐吧。”
刘珍年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姿态恭敬而不失分寸。
侍从奉上清茶,厅内一时寂静无声,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。
娘希匹先生率先开口,语气平和“胶东一带,局势可还安稳?与晋军傅宜生部相持月余,部队伤亡如何?粮饷补给可还充足?”
“回总司令,胶东全境安定,匪患肃清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刘珍年躬身应答,条理清晰,“与晋军作战,将士用命,虽有伤亡,却也守住了胶东防线,未让晋军越雷池一步。粮饷靠着地方筹措,尚可支撑。”
娘希匹先生微微点头,不置可否,沉默片刻后,语气骤然一转,变得严肃起来“儒席啊,我对你,对你弟弟刘熙九,都是十分看重的。你在山东打得很好,忠心可嘉,战功卓著。”
紧接着话锋一顿“但你身上,军阀习气太重!恃功抢地,擅自扩军,目无上级,韩复榘已经多次向我电告你的所作所为,鲁中七县之事,你可知罪?”
终于说到点子上了,刘珍年心头一紧,立刻起身躬身,态度恭顺至极“卑职知罪!卑职一时糊涂,只想着稳固防线,安定地方,未曾及时请示总司令,还望总司令恕罪!”
“罢了。”娘希匹先生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几分,“此次山东反攻,你出力甚多,血战晋绥军两个军,打的是血流成河,鲁中七县之事,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予追究。
但你要记住,此后不可再如此行事。你与韩复榘,皆是中央麾下干城,理应同心协力,共守山东,而非互相攻讦,争抢地盘。山东安稳,则南北通道安稳,中原大战大局,便再无后顾之忧,你明白吗?”
“卑职明白!卑职谨记总司令教诲,此后定当与韩主西通力合作,守卫山东,效忠中央,绝无二心!”刘珍年连声应道,额头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就在此时,厅外传来脚步声,陈诚一身军装,大步走入厅内。
娘希匹先生见状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指着陈诚对刘珍年道“儒席,你与辞修,皆是保定军校出身,乃是同窗好友,日后更要互相扶持,同心报国。”
刘珍年心中了然,这定然是娘希匹先生特意安排,心知陈诚是娘希匹先生最信任的嫡系心腹,连忙上前敬礼“辞修兄!我们好久不见了。”
陈诚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,上前握住刘珍年的手,语气亲热“儒席兄!多年未见,风采更胜往昔!想当年在保定同窗求学,朝夕相伴,如今一同效力总司令,真是人生快事!”
可刘珍年心中清楚,自己是保定八期河北籍学员,陈诚是保定八期浙江籍学员,二人非但不同班不同舍,更是分属不同派系,在军校时几乎没有交集。陈诚此刻的亲热,不过是做给娘希匹先生看的场面戏罢了。他心中冷笑,面上却陪着笑脸,与陈诚叙起了根本不存在的同窗情谊。
天色渐晚,娘希匹先生当即留二人在别院用餐。
餐桌之上,摆的并非山珍海味,而是清一色的浙江奉化家乡菜:油焖笋、醉虾、血蛤、奉化芋艿头、虾酱蒸蛋,清一色的江南风味,清淡中带着腥甜。
刘珍年是河北人,自幼吃面食、粗粮长大,哪里吃得惯这些腥甜软糯的江南小菜,可在娘希匹先生面前,只能硬着头皮,小口吞咽,强装适口。
“吃吃吃,不要客气。”娘希匹先生指着桌子中间的一盘油焖笋说道“儒席,你也试试看,浙江小吃,吃久了,是很不错的。”
刘珍年听出了娘希匹先生的弦外之音,于是也夹起油焖笋,尝了起来,只是这特殊的口感,让他非常不舒服。
席间,娘希匹先生频频举杯,叮嘱陈诚与刘珍年要和睦相处,共辅中央。陈诚连连应承,言辞恳切,刘珍年也跟着表态效忠,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,却也步步惊心。
用餐完毕,三人回到客厅饮茶。刘珍年见状,当即命亲随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呈上,是一幅精心装裱的古画,正是娘希匹先生最为推崇的山水墨宝,是北宋山水画的巅峰,范宽的溪山行旅图。笔意苍劲,意境高远,恰好投其所好。
溪山行旅图
“总司令,此乃卑职偶然所得,卑职是个粗人,不懂欣赏这些画作,特献给总司令,聊表寸心。”刘珍年双手捧画,躬身奉上。
娘希匹先生接过画作,缓缓展开,眼中顿时露出欣赏之色。他素来喜爱书画,最厌铺张奢靡的金银馈赠,刘珍年此举,恰好送到了他的心坎里。他微微点头,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“儒席有心了,这居然是范宽的真迹。。真是世所罕见,据我所知,世上留存的范宽真迹,仅此一幅。好。。非常好。。”
这一刻,刘珍年知道,自己彻底过关了。
娘希匹先生将画作交给侍从收好,看向刘珍年,语气平和而笃定“回去吧,回到山东,好好整顿防务,安抚地方,经营地盘。中央对你寄予厚望,日后还有更重要的任务,要交付于你。”
“谢总司令成全!卑职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刘珍年再次敬礼,悬着的心悄然落地。
辞别娘希匹先生,走出徐州花园别院,晚风一吹,刘珍年才发觉,自己后背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身上,双腿竟有些微微发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