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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茜尔芙蕾雅番外:风与酒之歌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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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冒险家工会的酒馆永远是这样:桌上凝固的蜡水,壁炉里燃得正旺的柴火,还有那些永远在谈论“下一次”的人们。

“下一次,我一定要进到森林深处。”

说话的是个少年剑士,脸上还带着新长出的胡茬——就和他刚继承过来的父亲的冒险家身份一样。

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,酒水溅出来,在小桌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。

“你小子,别逃酒啊,你这次溅出来的,下次要多罚几杯!”和他一起的那几位年轻人搂着剑士的肩,笑着说道。

对面坐着的老猎户没说话,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年轻人,看得对方不自在起来。

“怎么?”少年剑士梗着脖子,“您不信?”

“我信。”老猎户慢吞吞地说,“我信……你下一次还会坐在这个位置,说同样的话。”

酒馆里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。

靠窗的位置,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女人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面容普通,是和这间酒馆里所有村妇别无二致的模样。

没人注意她,就像没人注意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迷迭香。
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
少年剑士涨红了脸:“我打听了,那片森林里有东西——真正的宝藏、失落的遗迹,说不定还有……”

他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凑近:

“精灵。”

老猎户又笑了。

这次笑得更久,更响,最后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“孩子,”他擦着眼角咳出来的泪,“你今年多大?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……”老猎户重复了一遍,“我今年六十三。我第一次听说那片森林里有精灵的时候,也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。”

他伸出粗糙的手,举起酒杯,和年轻人碰了一下:

“那年和我一起喝酒的托马斯,后来死在北方冰原了;铁匠老乔,去年冬天没熬过去;还有你爹——你爹当年也坐在这儿,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少年剑士愣住了。

“那片森林啊,”老猎户望向窗外,暮色正从树梢间缓缓淌下,“有人说里面有宝藏,有人说里面有魔鬼,有人说里面有精灵……”

“可进去的人,要么什么都没找到,要么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找到了……也什么都不说。”

酒馆安静了一瞬。

“那您见过精灵吗?”少年剑士不甘心地问。

老猎户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
“也许见过吧。”他说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三十年前。也是这样的傍晚,我在森林边缘追一只受伤的鹿。当时我追得太深了,天黑了才想起来往回走,但我却忘记了来时的路,找了很久都没找到,然后……”

他停住了。

“然后?”人们追问道。

“然后我看见一道光。”

“银白色的,从树梢间落下来,不是月光,那天晚上没有月亮。那位就是光本身。光里面……”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算了,说了你们也不信。”

“您倒是说啊!”有人催促。

老猎户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
“光里面,有一双眼睛。”他说,“红得像刚酿出来的葡萄酒,又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被夕阳照透的样子。”

“那双眼睛看了我一眼。”

“然后光散了,什么也没有了,我却奇迹般地找到了一条通往森林外的小路。”

“那一定是精灵!”少年剑士激动起来。

“也许吧。”老猎户站起身,把几个铜币拍在桌上,“也许是我老眼昏花,把猫头鹰的眼睛看成了别的什么。反正从那以后,我再没往深处去过。”

“有些东西啊,孩子——”
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远远地看着就好。走近了,就碎了。”

门开了又合,夜风灌进来,吹得壁炉里的火焰猛地蹿高。

靠窗的女人放下木杯,起身离去。

……

她走在夜色里,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走了很久、很久,久到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光,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
然后她抬起头,面前是一片森林。

没有边界,没有入口,没有路标——只有一棵接一棵的树,从脚下延伸到天际,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远方。

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,像一条看不见源头的河。

她走了进去。

在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,鸟鸣声渐次响起,先是远处的一两声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,最后汇成一片嘈杂的合唱。

雾气也从四面八方涌来,温柔地裹住她的身体。

雾气替她摘下头巾,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,一直垂到腰际。

她又直起身,面容依旧柔和,却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疏离感;眉眼依旧温婉,却沉淀着比这森林还要漫长的时光。

她俯下身,用双手捧起潭水,洗了洗脸。

水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,在尖长的耳尖上凝成小小的一滴,然后坠落,在潭面上漾开一圈涟漪。

她看着水中的倒影,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平静无波。

“远远地看着就好。”她轻声重复老猎户的话,“走近了,就碎了嘛……”

风从树梢间穿过,发出低低的吟唱。

良久。

她站起身,向着古树走去。

那棵树的树根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,刚好能容一个人坐下。

她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
晨光越来越亮,鸟鸣越来越响,森林慢慢醒来。

而她,就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里,安静地睡着了。

嘴角还带着一丝的笑意——仿佛酒馆里的那些故事,那些关于“精灵”的传说,还萦绕在梦里。

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茜尔芙蕾雅睁开眼睛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,穿过斑驳的光影,落在——一个青年剑士身上。

他背着剑,满脸紧张,正一步一步向森林深处走来。

走几步,停一停,左右看看,犹豫了一会儿,才纠结的向前走去。

茜尔芙蕾雅静静地看着他。

然后她站起身,隐入古树后的阴影里。

风轻轻吹过,把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也带走了。

青年剑士走到潭边,四处张望。

“奇怪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明明看到有光的,这条路也不是回家的路吗……”

他在潭边站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
不过……

“我靠,终于找到路了!琳娜,我终于不再担心死在这里了,上天眷顾!”

他兴奋地大喊大叫着,向着远处大步离去。

等他走远了,茜尔芙蕾雅才从树后转出来。

她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,嘴角又浮起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下次。”她轻声说,“还会有‘下次’的。”

“我见过你的父亲母亲,你和他俩……都很像。”

风把这句话卷起来,送向远方。

远处,传来青年剑士的歌声——绝处逢生的、得见心爱之人的声音。

茜尔芙蕾雅重新坐回树根处,闭上眼睛。

一切如常。

……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……

很久很久以后,有人问起她在那片森林里待了多少年。

茜尔芙蕾雅想了好久,最后摇了摇头。

“忘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不过,每隔几十年,总是会有一个爱吹牛的人,每次都说‘下次一定要看见精灵’,只不过每次都是在迷路的情况下与我擦肩而过……”

“那我……大概待了很多个‘下次’那么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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