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六点四十,陈律拉开车门坐进去,赵铁牛已经等了半天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拇指慢慢蹭着皮套的缝线。
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眼袋下面两道青黑色的沟。
陈律关上车门,那声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弹了一下,被晨雾吞掉。
车驶出总队大院,刚进入主街,路灯灭了。
雾气很浓,车前灯切进去,光柱里全是细密的水珠。
赵铁牛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,暖风吹在挡风玻璃上,雾气慢慢散开一小块,又很快聚拢。
他伸手在玻璃内侧抹了一把,留下一道水痕。
陈律靠在座椅上,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底盘传上来,嗡嗡的,像什么东西在低吟。
上了高速,雾散了。
天色从灰黑转向灰白,地平线处有一线暗红,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燃烧。
赵铁牛把车速提了上去,路边的里程碑一根一根往后退。
陈律盯着那些数字,从一百二十跳到一百一十,跳到一百,跳到九十。
高速上的车渐渐多了,大货车占着右道,慢悠悠地爬,车尾的雾灯一明一灭。
赵铁牛从左道超过去,方向盘打得很稳。
到了省厅,岗亭的栏杆横着。
赵铁牛摇下车窗,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证件,按下开关。
栏杆缓缓抬起,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。
陈律推开车门,脚踩在水泥地面上,鞋底沾了一层细灰。
走进办公楼内,大厅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。
三十出头,中等身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微抿。
他看见陈律,打了声招呼,转身往里走,没再多说什么。
陈律和赵铁牛跟了上去。
走廊很长,灯管全亮着,白晃晃的。
经过几间办公室,门都关着,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电话铃声,响一声就被掐断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男人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,侧身让陈律先进去。
办公室里很整洁,桌上摆着一台电脑,旁边摞着几沓文件,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袋。
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,柜门上贴着一张表格,写着档案编号。
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用磁铁贴着几张照片,都是年轻女人。
男人没有坐下,转过身,把牛皮纸袋推到陈律面前。
“四名死者。第一个,五天前。第二个,三天前。第三个,两天前。第四个,昨天晚上。”
陈律打开纸袋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。
一沓照片,几份打印的证词,还有一份情况说明。
最上面是一张截图,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电脑前,眼睛睁得很大,面露惊恐。
截图下面打印着一行字:
“死亡瞬间,直播间在线人数超过十万,多名观众声称在画面中看到了异常现象。”
陈律把截图拿起来,凑近看。
女人的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符号,是一只眼睛。
很清晰,像是刻在瞳孔深处的纹身,边缘没有晕染。
眼白没有血丝,干干净净的,瞳孔却在微微收缩,像还在对焦。
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,总觉得它在动,不是瞳孔在动,是那只眼睛自己在动。
法典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。
陈律抽出法典,翻开。
书页上浮出一行字,字迹很淡:
“新的诡异,新的规则。”
男人的视线落在法典上,停了一瞬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在桌面上顿了顿,叼在嘴里。
陈律把法典合上,塞回腰间。
“秦队让我过来调卷宗,案子现在什么情况?”
男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拿起第一份档案。
“小鹿,二十二岁,星辉直播平台的主播。”
“五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左右,她在直播时忽然不说话了,盯着镜头,盯了整整十几秒。”
“弹幕问她怎么了,她一直不回答。过了没多久,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了下去。”
“房管发现不对劲,打电话叫了救护车。”
“等救护车到的时候,心跳已经停了。”
“直播回放呢?”
“在卷宗里,有个U盘。”
男人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袋。
“她的瞳孔放大之后能看到那个符号,一只眼睛。”
“法医说是心脏骤停,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”
“但谁都知道不是正常死亡。”
陈律翻到第二份档案。
“苏苏,二十三岁。死亡时间:三天前。”
“她的直播回放更诡异。”
“她盯着镜头说了一句话:‘你在看什么?’”
“不是问观众,也不是互动,是盯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。”
“说完这句话,她就倒下了。”
“第三个。”
“小优,二十一岁。死亡时间:两天前。”
“她的直播回放里没有异常,她一直在笑,一直在聊天。忽然就昏迷了,没有任何征兆。”
“她前一天说过:‘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’,但她的粉丝当时都以为她在开玩笑。”
“她死之后,我们调取了她的直播记录,发现她死前三天,每天的观看人数都在涨,从几千涨到几万。”
“第四个呢?”
男人把最后一份档案抽出来。
“甜心,二十岁。死亡时间:昨天晚上。”
“她的死是最诡异的,她倒下的那一刻,所有观看直播的人同时卡顿了。”
“不是网络卡顿,是屏幕卡住了。画面定格在她的脸上,瞳孔里的那只眼睛清清楚楚。”
“大约过了三秒钟,画面恢复了,但她已经倒下,所有观众都看到了那只眼睛。”
陈律把四份档案并排摆在桌上。
“观众那边呢?有没有人出事?”
男人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“小鹿死后,有七个人收到了私信,其中两个自杀了。”
“苏苏死后,有五个人收到了私信,一个自杀。”
“小优死后,有三个人收到了私信,还没人出事。”
“甜心昨天晚上才死,暂时还没有异常。”
“私信的内容都一样?”
“一样,都是同一条消息。”
“你看见我了,你是我的了。”
男人的眉毛拧成一条线。
“问题是,这些私信是从死者的账号发出来的。她们已经死了,账号却还在发消息。”
“和直播平台确认过,能排除技术故障的原因。”
陈律把法典翻开,看了一眼那行字,又合上。
“麻烦带我去第一个现场看看。”
男人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钥匙。
“走吧。”
第一个现场在小鹿的出租屋,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。
门推开,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涌出来。
陈律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先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,门对着窗,窗被窗帘遮着,左边是床,右边是电脑桌。
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边放着一个毛绒玩具,是一只兔子,耳朵耷拉着。
屋里很干净,电脑桌上摆着她直播用的麦克风,海绵罩上落了一层灰。
键盘的缝隙里也落着灰,只有几个常用的键被磨得发亮。
椅子歪着,像是有人忽然站起来,没来得及扶正。
陈律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照在地板上,灰尘在光里翻滚。
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,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,风吹过来,被子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他转过身,蹲下来看桌底。
桌底贴着一张便利贴,已经卷了边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轻:
“有人在看我。”
陈律把便利贴撕下来,折好放进口袋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林妙可的号码。
“查一下星辉直播的后台数据,小鹿死的那天晚上,她直播间有多少人在线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,节奏很快。
“十七万,但——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其中十五万是机器人账号,同一个IP段,同一时间涌入。”
陈律眉头紧蹙。
“谁在操控这些机器人?”
键盘声又响了几下。
“信号来源是星辉直播的机房,但机房在地下三层,物理地址无法访问。防火墙有七层,我进不去。”
林妙可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老黄在查旧档案,他说三年前星辉直播机房发生过一次‘停电事故’,当时失踪了一个人。”
“叫沈夜,网络工程师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男人靠在门框上,看见陈律挂断了电话,开口问道。
陈律把林妙可查到的事复述了一遍。
男人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夜,我知道他。”
“他是星辉直播的核心算法工程师。三年前失踪的时候,警方查过,没有找到任何线索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,但我知道他的事。”
“他在星辉直播很出名,一个人写了整个直播平台的推荐算法。”
“但他有个毛病: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。”
“上班的时候,他会在工位旁边放一面镜子,对着镜子工作,他说这样就能看到谁在看他。”
陈律忽然想起便利贴上的那行字。
“有人在看我。”
男人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上,屋里又暗了下来。
“走吧,我安排你去见沈夜的旧同事。”
下午,陈律在男人的陪同下,见到了沈夜以前的同事。
那人姓周,四十多岁,秃顶,戴着一副厚眼镜,现在在星辉直播的技术部当主管。
他坐在会议室里,两只手放在桌上,看上去十分忐忑。
男人把门关上,陈律在周主管对面坐下。
“沈夜?”
周主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他?”
“他在三年前失踪了,听说之前和你关系比较好。”
陈律把工作证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。
“我们想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。”
周主管低头看了一眼工作证,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沈夜是个天才,星辉直播的推荐算法,百分之八十是他一个人写的。”
“但他那个人……有点怪。”
陈律没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。”
“我们问他谁在看他,他也说不出来,就是凭感觉。”
“他失踪之前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“他失踪前一周,每天加班到凌晨。我问他忙什么,他说在改算法。”
“后来我们查了他的代码,发现他在推荐算法里加了一个模块,一个统计‘观看时长’的模块。”
“但统计的不是观众看了多久,而是主播被看了多久。”
“他给每个主播都计算了一个‘被注视值’。”
陈律的呼吸一滞。
“被注视值?”
“对,他说当这个值超过某个阈值的时候,主播就会被‘它’看到。”
“我们问他‘它’是什么,他没说。”
“后来他就失踪了,那个模块也被他删掉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陈律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
阈值,被注视值。
沈夜在计算什么东西,他在找规律。
“谢谢,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。”
周主管也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。
“陈警官,沈夜他……还活着吗?”
陈律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从星辉直播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
陈律站在楼下,点了一根烟。
赵铁牛靠在车门上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盯着对面楼顶的广告牌。
广告牌上是一个女主播的笑脸,眼睛很大。
风吹过来,广告牌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你觉得沈夜还活着吗?”
赵铁牛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还能听清。
陈律把烟掐灭。
“最好还活着,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回到总队,陈律把从省厅带回来的卷宗摊在桌上,四名死者的照片被排成一排。
四个不同的女人,四个不同的直播间,但死法却出奇的一致。
林妙可端着咖啡走进来,在陈律对面坐下,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“律哥,星辉直播的机房防火墙,我进不去,但我查到了那个加密通讯频道的流量记录。”
“它在三年前开始运行,每天的数据量不大,但很稳定。”
“五天前,第一个死者出现的那天晚上,数据量突然暴增了十倍。”
“之后每一次有主播死亡,数据量都会再跳一次。”
“那个加密通讯频道的代号,叫‘回声’。”
陈律没再说话,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的瞳孔里,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点,像是落进去的灰尘。
但仔细看,不是灰尘。
是一只眼睛的轮廓。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它在那里。
他眨了眨眼,它还在。
他没有发现。
“明天打算去哪?”
林妙可合上电脑,走到陈律面前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去星辉直播,找那个机房。”
临走时,林妙可轻轻拍了下陈律的肩膀。
“律哥,别熬太晚,总这么下去,身体遭不住。”
陈律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四张照片又看了无数遍。
小鹿的出租屋地址,苏苏的直播间ID,小优的死亡时间,甜心的观众人数。
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反复回想,试图找到规律。
四个人,四个不同的直播间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:
她们都在死亡前三天内,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突然暴增。
小鹿的直播观看人数从三千涨到十七万,用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苏苏的从五千涨到八万,用了四十分钟。
小优的从两千涨到六万,用了两个小时。
甜心的从一万涨到十二万,用了半个小时。
时间不一样,幅度不一样,但都有那个“突然”的拐点。
陈律把这一点写在笔记本上。
然后他想起沈夜的那个模块:“被注视值”。
当这个值超过某个阈值的时候,主播就会被“它”看到。
阈值,沈夜在找那个阈值。
他可能已经找到了。
但,他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