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正老的手微微颤抖着,接过那张照片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泛黄的相纸上。
一男一女,并排站在湖边。
是他结婚那年拍的。
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。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抬起头,看向桑洛。
又低下头,看看照片。再抬起头,看看桑洛。
一遍,又一遍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你和黎知遥……不,洛今安,是什么关系?”
桑洛的眼眶已经红了。
这两个名字出来,一切不言而喻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反问了一句,声音很轻,也带着颤音儿。
“那您能告诉我,您和她们,是什么关系吗?”
正老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照片。
“黎知遥是我的爱人,洛今安是我的女儿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桑洛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。
她猛地站起来,扑过去,一把抱住了正老。
“外公!”
那一声喊,带着委屈和狂喜。
正老整个人僵住了。
外公?
他的手悬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落下来,颤颤巍巍地抚上桑洛的后背。
“你……你是今安的女儿?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今安的女儿都这么大了?”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姑娘,眼眶也红了。
“我的外孙女?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
杨三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杨三媳妇手里还端着茶壶,忘了放下。
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全是震惊。
天呐,这个天才桑组长是正老的外孙女?
章庭之坐在对面,脑子里也是“嗡”的一声。
桑洛要找的外公,竟然是正老?
他怔怔地看着那抱在一起的两个人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桑洛哭了好一阵,才松开手。
正老期待着询问。
“那你外婆和妈妈呢?在哪里?”
“你妈妈嫁得好么?对你妈妈好不好?你外婆她……”
望着外公期待的目光,桑洛的泪根本止不住。
她不知道该先回复哪句。
只是默默地将东西从包里掏出,递了过去。
一个户口本,两张死亡证明。
她把那些东西,轻轻放在正老面前。
“妈妈去世后,我就跟着外婆去了海城。”
她声音哑哑的,带着哭腔。
“外婆她……今年也走了。”
正老不可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。
死亡证明。
一个是洛今安。
一个是黎知遥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嘴唇也抖得厉害。
他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死了,都死了?
然后,他眼皮一翻,整个人往后倒去。
“正老!”
“外公!”
包间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杨三冲上去扶住正老,杨三媳妇尖叫着跑出去喊人,章庭之几步跨过来,帮着把正老平放在地上。
“快去叫医生!”
又是一阵兵荒马乱。
等正老被抬上担架,送进医务室,桑洛一直跟在旁边,紧紧握着他那只手。
一小时。
整整一小时。
正老躺在病床上,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眨了眨眼,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。
然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转过头,四处寻找。
看到桑洛的那一刻,他眼眶又红了。
他伸出手,一把将桑洛抱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,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。
“外公的小囡囡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“外公对不起你……外公这么久才找到你……”
桑洛趴在他肩上,眼泪又掉下来,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衣服上。
“外公……”
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,都悄悄别过脸去。
杨三媳妇拿着手帕按眼角,杨三站在那儿,眼眶也红红的。
章庭之走过去,轻轻握住桑洛的手。
她的手一直在发抖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他低声说,“找到了,就好。”
旁边的人也赶紧劝。
“对对对,找到了是好事,正老您别太激动,身子要紧。”
“是啊是啊,这是大喜事,该高兴才是!”
正老这才慢慢松开桑洛,红着眼眶点点头。
好半天,两人才平复下来。
正老靠在床头,看着桑洛,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能跟我讲讲你外婆吗?”他轻声问。
桑洛点点头,声音低低的,开始讲述这些年。
讲外婆每天早起,给窗台上的几盆花浇水。
讲她浇完花,就坐在阳光里,翻那本已经卷了边的书,一页一页,慢慢地翻。
讲外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。
讲最后那段日子,外婆躺在床上,常常望着窗外发呆,手里还攥着那本书。
桑洛从包里把那本书拿出来,递到正老面前。
“外婆一直都很想您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这本书,我原本想陪着她下葬的。可我也……也想留个念想,就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正老接过那本书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指腹摩挲着卷起的书角,翻开扉页。
上面有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。
“赠爱妻知遥。民国二十六年春。”
他记得这本书。
这是他第一个月的工钱买的。
那时候他在商行做学徒,一个月两块大洋,他花了一块二买了这本书,剩下的八角,给她买了二两桂花糕。
她捧着书,笑弯了眼睛。
她说,你这个人,怎么乱花钱。
她说,这本书我要留一辈子。
正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以为兵荒马乱的年代,这本书早就不在了。
没想到,她竟留到今天。
桑洛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哽咽。
“她很想您。”
正老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他盯着那本书,盯着那行褪色的字迹,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。
死了。
都死了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。
桑洛连忙握住他的手,那只粗糙的手,轻轻攥着。
“外婆挺好的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。
“没受苦,没受罪。走的时候挺安详的,就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别过头,眼泪往下掉。
“就是没见到您,还是有点遗憾。”
正老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思绪却一下子飞回去很远。
飞回那个战火还没烧起来的年代。
他记得结婚那天,两家是世仇,没人同意这门亲事。
他和她偷偷跑出来,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镇上,找了间破旧的教堂,对着一个不太会说中国话的神父,说了我愿意。
没有酒席,没有花轿,没有长辈的祝福。
只有她,穿着借来的白裙子,笑得像个小傻子。
后来他们生了孩子,取名今安。
她一边在报社当记者,一边抱着孩子写稿子。
他每天从商行回来,她就冲他抱怨,说孩子太闹,说她写不完稿子。
可第二天早上,他总能在桌上看见热腾腾的早饭。
原以为日子会这么慢慢走下去。
可战争来了。
炮火把一切都打碎了。
两个人被迫分开,一个往南,一个往北。
再后来,他回了洛家,继承了那份家产。
他开始一边做生意,一边暗中资助红军。
他不敢去找她,怕被人盯上,怕她成了靶子。
他只是偷偷派人去送钱,送物资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他以为这样就好。
再后来,他的成分爆了雷。
资本家。
要被下放。
他又一次忍住了没去找她。
他怕连累她们母女。
他想着,等风头过去,等一切安定下来,总有机会的。
总有机会的。
可机会,再也没有来。
如今,只有这本书,和这张照片。
“是我对不起她们啊。”
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。
整个人坐在那里,了无生趣。